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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:一剑惊山 | 分类:历史军事 | 作者:小可爱邱莹莹
第五章迷雾与猴踪
晨雾如厚重的乳白色帷幔,持续笼罩着听涛小筑,直至日上三竿,才在逐渐炽烈的阳光下不甘心地变薄、散去,露出悬崖下翻滚依旧的云海,和远处青黛色的、洗练过的群山轮廓。
李逍遥在崖边“看”了许久云海,直到雾气散尽,阳光有些刺眼,才拎着空了大半的酒葫芦,晃晃悠悠地踱回老梅树下。他瞥了一眼灶房方向——那里有炊烟细细升起,夹杂着米粥的淡淡香气——然后满意地打了个哈欠,又躺回石桌上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闭目养神,很快,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,仿佛与这山间的风、林间的鸟鸣,达成了某种和谐的共鸣。
邱莹莹确实在灶房。这所谓的“灶房”,不过是主屋侧面搭出的一个极其简陋的棚子,三面漏风,顶上茅草稀疏。一口裂了缝的旧铁锅架在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上,旁边堆着些半湿不干的柴火,墙角一个粗陶米缸,里面小半缸糙米,蒙着薄灰。
她身上有伤,神魂未复,本不宜多动。但昨夜惊魂,加上李逍遥那番看似随意、实则敲打的言语,让她无法安心静养。做些事情,哪怕只是生火煮粥,也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,更能借此观察这小筑的细节。
粥是昨夜剩下的,早已冷透结了一层米油。她重新生了火,将粥加热。火石有些潮,费了些功夫才点燃湿柴,浓烟呛得她咳嗽了几声,牵动左肩伤口,又是一阵隐痛。她动作有些笨拙,显然并不常做这些粗活。隐仙派少主,纵使需要伪装潜伏,基本的杂役或许做过,但像这般在破败灶房亲力亲为,恐怕也是头一遭。
粥热好了,她盛了一碗,没有菜,只有一点不知何时留下的、干硬的咸菜疙瘩。她慢慢吃着,味同嚼蜡,心思却全在院中那看似沉睡的身影上。
石桌上的李逍遥,呼吸悠长,胸膛微微起伏,阳光下甚至能看到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的细小阴影。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花斑山雀,扑棱着翅膀落在石桌边缘,歪着脑袋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,甚至试探着跳近了些,去啄他散落在桌面的一粒……大概是昨夜下酒的花生碎屑?
李逍遥毫无反应,仿佛真的睡熟了。
但邱莹莹绝不相信他会真的毫无防备。昨夜那惊退诡异窥视的手段,那随手抛出的珍稀药膏丹药,还有那洞若观火的言辞……无一不表明,此人修为深不可测,灵觉敏锐至极。他此刻的沉睡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警戒状态,与这片天地气机隐隐相连,任何风吹草动,甚至一丝恶意的萌芽,都可能被他瞬间感知。
她收回目光,慢慢将一碗寡淡的米粥吃完。暖热的食物下肚,驱散了些许寒意,也让她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。她洗净碗筷,收拾了灶台,然后走到院子一角,那口用半边掏空的巨大鹅卵石做成的水缸旁。
缸里积蓄着从后山引来的泉水,清澈见底,映出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,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。她掬起一捧冰凉的泉水,拍在脸上,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。
接下来,该怎么办?
李逍遥的“交易”看似荒唐,却为她提供了暂时的栖身之所和疗伤之药。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。蜀山戒严,暗中袭击者如跗骨之蛆,她必须尽快恢复实力,找到与宗门联络的方法,并将沉骨林所得碎片的信息传递出去。此外,百草阁那边,她“失踪”甚至“可能已死”的消息,恐怕已经传开。陈胖子……或者说陈胖子背后可能存在的指使者,又会有什么动作?会不会追查到她与李逍遥可能产生的关联?
千头万绪,乱麻一团。而最大的变数,就是眼前这个高深莫测的李逍遥。他到底是敌是友?是恰好卷入的局外人,还是本身就是棋局的一部分?
邱莹莹望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,眼神渐冷。无论如何,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。自身实力的恢复,才是根本。
她回到陋室,关上门。取出李逍遥给的玉瓶,倒出一颗淡金色的“蕴神丹”。丹药在掌心滴溜溜转动,药香清冽,直透灵台。她没有立刻服下,而是先以微弱的法力仔细探查,又以隐仙派秘传的辨毒之法感应,确认丹药纯净无暇,药性中正温和,确是滋养修复神魂的佳品,且并无任何隐晦的暗手或标记。
略一沉吟,她将丹药纳入口中。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温润清凉的涓流,并非直接涌入丹田,而是上达灵台,散入眉心识海深处。
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甘霖,那清凉的药力所过之处,神魂中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迅速缓解,一种久违的、安宁舒缓的感觉弥漫开来。虽然距离彻底修复那因强行分裂魂魄而造成的严重创伤还差得极远,但就像给即将熄灭的烛火添上了灯油,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火苗。
她不敢怠慢,立刻盘膝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,五心向天,运转起隐仙派秘传的“玄阴归元诀”。这门心法是她妖族根本,中正平和,善于滋养本源、稳固神魂,尤其适合她此刻的状态。
丝丝缕缕极阴凉的灵气,从她周身毛孔渗入,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与“蕴神丹”的药力相互交融,共同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黯淡的识海。左肩伤口处,“琥珀凝玉膏”的残余药力也在持续发挥效用,修复着肉身的创伤。
修炼中不知时日。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陋室内光线已变得昏黄,已是傍晚时分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眼中疲惫稍减,神光凝练了一丝。虽然修为距离恢复巅峰还遥不可及,但神魂的痛楚已大为减轻,体内也有了微弱的法力流转,不再是之前那般油尽灯枯的虚弱状态。
“蕴神丹”果然神效。只是……如此珍贵的丹药,那李逍遥随手就给出三颗,只是为了可能的“猴儿酒”?这代价,未免太高了些。
她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。左肩伤口只剩下一道粉色的新疤,行动已无大碍。推门走出陋室,夕阳的余晖为小筑染上了一层暖金色。老梅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石桌上空空如也,李逍遥不知去了何处。那只云雾雉在院子角落刨食,乌龟阿黄依旧在屋檐下缩着。
灶房方向有动静。邱莹莹走过去,只见李逍遥正蹲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根烧火棍,对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捅来捅去,浓烟滚滚,呛得他自己眼泪直流,连连咳嗽。
“咳!咳咳……这破柴,忒湿了!”他抱怨着,脸上蹭了几道黑灰,配上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,甚是滑稽。
邱莹莹默默上前,接过他手里的烧火棍,拨开堆积的湿柴,将里面几块半干的柴薪架起,又轻轻吹了几口气,微弱的火苗重新窜起,渐渐变旺。
“哟,行家啊!”李逍遥眼睛一亮,用袖子抹了把脸,结果黑灰抹得更匀了,他浑然不觉,笑嘻嘻道,“还是邱师妹厉害。晚上想吃什么?我看看啊……”他走到墙角,扒拉着米缸和旁边一个同样蒙灰的藤筐,“嗯……糙米还有,咸菜还有,哦,还有两个快发芽的土豆……要不,土豆炖咸菜?还是咸菜炒土豆?”
“……”邱莹莹看着那点寒酸的存货,沉默了一下,“师兄做主便好。”
“那就土豆炖咸菜!汤多些,暖和!”李逍遥一锤定音,很自然地将处理土豆的“重任”交给了邱莹莹,自己则溜达到水缸边,胡乱洗了把脸,然后蹲在院子里,逗弄那只云雾雉去了。
邱莹莹看着手里两个蔫头耷脑、表皮发绿的土豆,摇了摇头,开始动手处理。她动作依旧不算熟练,但比早上生火时好了许多。削皮,切块,又将咸菜疙瘩洗净切丝。铁锅烧热,没有油,只能将咸菜丝先下锅煸炒出些许咸香,然后加入土豆块和水,盖上裂缝的锅盖,慢慢炖煮。
食物的香气,渐渐弥漫开来,给这清冷破败的小筑,增添了一丝罕有的、属于人间的烟火气。
李逍遥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,背着手,在灶台边转悠,鼻子使劲嗅着,赞道:“香!真香!邱师妹还有这手艺!比我强多了!”他搓着手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土豆和咸菜,喉结滚动,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。
邱莹莹没有接话,只是专注地看着火候。夕阳最后的金辉透过破旧的棚顶缝隙,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神情沉静,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,而非身处龙潭虎穴,与一个神秘莫测的“危险人物”共处一室,烹煮着简陋的晚餐。
这份沉静,让李逍遥喋喋不休的夸赞也渐渐停歇。他靠着门框,抱着手臂,看着邱莹莹忙碌的背影,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、难以解读的微光,旋即又被惯常的惫懒笑意取代。
饭菜很简单,甚至可以说是粗陋。一盆土豆炖咸菜,两碗糙米饭。两人就在石桌旁,对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,默默吃了起来。
李逍遥吃得很快,唏哩呼噜,毫无形象,仿佛饿了三天。一边吃,还一边含糊地称赞:“唔,好吃!这咸菜丝脆生,土豆也烂糊!邱师妹,以后这做饭的活儿,就交给你了!我那儿还藏了半条腊肉,明天……呃,后天吧,后天加餐!”
邱莹莹小口吃着,食不知味。她注意到,李逍遥虽然吃得快,但眼神清亮,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与周遭环境始终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和谐。他看似随意放在石桌上的左手,距离那把扔在桌角的、旧剑鞘长剑,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“对了,”李逍遥风卷残云般吃完,满足地拍了拍肚子,忽然问道,“邱师妹,你白天调息,感觉那‘蕴神丹’效果如何?神魂可稳固些了?”
邱莹莹放下碗筷,恭敬答道:“多谢师兄赠药,丹药神效,师妹神魂已无大碍,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逍遥点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嘴,目光投向百草阁后山方向,那里已是暮色四合,山影幢幢。“神魂稳了,肉身伤也好得差不多了……那猴儿酒的事儿,你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?师兄我这酒虫,可是闹得厉害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一副馋酒的模样。
邱莹莹心中微微一紧。来了。他果然没有忘记“交易”。而且,似乎有些……急切?
“师兄有命,师妹自当尽力。”她垂眸道,“只是对那猴群习性、藏酒之处,还需再探听清楚,以免打草惊蛇,空手而回。可否容师妹一两日时间,先摸清情况?”
“探听?”李逍遥歪了歪头,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有趣,“向谁探听?百草阁那些跟你一样的执役弟子?还是……直接去问那猴王?”
邱莹莹语塞。她本就是托词,想多争取点恢复和观察的时间。
“嘿嘿,”李逍遥笑了起来,露出两颗白牙,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晃眼,“不用那么麻烦。我虽然懒,但那百果醪的香味,隔着几座山头我都闻得到。那帮泼猴,老巢就在‘啼猿涧’往里,第三个瀑布上面的‘水帘洞’里。不过它们狡猾,真正的佳酿,藏在洞后一条隐秘的裂隙深处,用巨石堵着,还派了两只最机灵的老猴看守。”
他说得如此详尽,仿佛亲眼见过一般。
邱莹莹心中更是惊疑不定。他果然早就知道!甚至可能自己去探过!那为何还要让她去“取”?
“不过嘛,”李逍遥话锋一转,摸了摸下巴,露出为难的神色,“那地方不太好进。猴王差不多有筑基后期的实力,手下一大帮子,闹腾起来麻烦。两条看门老猴也是筑基初期,鬼精鬼精的。硬抢肯定不行,偷嘛……也得讲究个时机。”
他看向邱莹莹,眼神亮晶晶的,充满了“鼓励”:“邱师妹,我看你身手挺灵巧的,脑子也活络。这样,我给你画个路线图,标出它们换岗和集体出去摘果子的时辰。你趁那时候摸进去,不用多,搬两小坛就成。记住,要贴着最里面石壁、带着青苔的那两坛,那是最醇的‘老根酿’,别的都是兑了水的次货。”
说着,他竟真的用手指蘸了点碗里的残汤,在石桌上画了起来。线条歪歪扭扭,但山川地势、涧流瀑布、猴洞位置、守卫换岗的间隙,竟然标注得清清楚楚,甚至还有几条备用的撤退路线。
邱莹莹看着那副简陋却精准的“地图”,一时无言。这人……到底对那猴儿酒有多执着?
“都记下了?”李逍遥画完,抬头问道。
“……记下了。”邱莹莹点头。以她的记忆力和对地形的敏感,这幅图看一遍已烙印脑中。
“那就好。”李逍遥满意地抹去水迹,拍了拍手,“事不宜迟,我看明天晌午就不错。那时日头最旺,猴群大多在洞外嬉戏打盹,看守也容易松懈。你伤势既已无碍,便去走一趟吧。”
明天晌午?如此急切?
邱莹莹抬眼,直视李逍遥:“师兄,明日蜀山各处巡查必然依旧严密,师妹此刻出去,若是被巡山弟子发现……”
“这个你放心。”李逍遥摆摆手,浑不在意,“后山这片,尤其是去啼猿涧的路,偏得很,平日就没什么人来。这会儿那些家伙的注意力都在沉骨林、鬼哭涧那边,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里。就算真碰到一两个不开眼的……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,笑容却有些冷,“你就说是替我李逍遥办事,去后山找点酿酒的材料。他们……多半不会多问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。仿佛“李逍遥”这三个字,在蜀山后山这片地界,就是某种通行证,或者……避雷针?
邱莹莹想起风吟真人昨日在沉骨林,最后那句“通知巡值弟子,加强对后山所有区域的监控,尤其是……靠近‘听涛小筑’一带”。蜀山高层,显然对李逍遥并非毫无关注,甚至可能早有疑虑。他如此笃定,是有所依仗,还是根本不在乎?
她没有再问。问也无益。对方既然将一切都“安排”好了,她除了依言而行,暂时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。至少,这“取酒”的任务,给了她一个暂时离开听涛小筑、观察外界情况的机会。
“师妹明白了。明日晌午,便去啼猿涧。”她垂下眼睫,应承下来。
“爽快!”李逍遥哈哈一笑,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那就早点休息,养足精神!嘿嘿,想到明天就有百果醪喝,今晚做梦都能笑醒!”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踢踢踏踏地回主屋去了。
邱莹莹默默收拾了碗筷,洗净,放好。然后站在院子里,望着迅速沉下的夜幕和天边初升的星子。
山风渐起,带着夜露的寒意。老梅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语。
明天,去啼猿涧。
不仅仅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“百果醪”,更是为了探路,为了观察蜀山戒严的实际情况,也为了……验证一些心中的猜测。
李逍遥,你究竟在盘算什么?
夜色渐浓,星光疏淡。听涛小筑的灯火,一如既往地早早熄灭,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。只有山风不知疲倦地吹过悬崖,卷起细微的尘土,也卷动着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、越来越急促的暗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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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天光晴好。
连续两日的阴雾彻底散去,碧空如洗,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,将蜀山群峰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。山间灵气似乎也因这好天气而活跃了几分,蒸腾起淡淡的、肉眼难见的氤氲霞光。
已时末,将近午时。
邱莹莹换上了一身相对利落的深灰色粗布衣衫(仍是执役弟子样式,但颜色更不起眼),将长发紧紧束在脑后,用布条缠好。左肩的伤已无大碍,只是新肉初生,动作过大时仍有微微的牵扯感。她将李逍遥给的灰色布袋仔细系在腰间内侧,外面又罩了一件宽大的旧外衫遮掩。布袋里,除了那枚奇异碎片、剩余的丹药和几样零碎物品,她还放入了两小包自己调制的、用来应对突发情况的药粉——迷魂散和驱虫散,虽然对付修士效果有限,但聊胜于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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