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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:一剑惊山 | 分类:历史军事 | 作者:小可爱邱莹莹
第四章夜话与小筑
陶罐粗糙,入手冰凉,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温润。邱莹莹揭开盖子,浓郁的酒气混杂着草药特有的辛涩与清香扑鼻而来,不似寻常金疮药散发的清苦,反而有种陈酿般的醇厚。她低头看去,罐中是半凝固的、琥珀色的粘稠膏体,在昏暗的星月与远处蜀山大阵流转的微光映照下,隐隐有极细的、金色的脉络在其中流动,如同活物。
这绝非普通药膏。邱莹莹虽非专精丹道,但身为隐仙派少主,见识自是不凡。这药膏气息醇和中正,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“生机”,与她之前撒在伤口上的碧凝生骨丹那种纯粹的、澎湃的生命能量截然不同,似乎更“老”,更“钝”,却也更厚重。
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那阴蚀腐骨爪残留的寒气与死气,如同跗骨之蛆,仍在缓慢侵蚀。她没有太多犹豫,生死边缘,容不得矫情与过度猜疑。她背过身,走到老梅树的另一侧阴影里,背对着主屋的方向,解开湿透粘连在伤口上的衣衫。
月光惨淡,勉强照亮狰狞的伤口。皮肉翻卷,暗紫色的爪痕深入骨头,边缘凝结着黑色的、散发腥臭的血痂。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,丝丝缕缕的黑气,如同细小的毒蛇,在皮下游走。只是靠近伤口,一股阴寒刺痛就直冲脑髓。
邱莹莹屏住呼吸,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小块琥珀色的药膏。药膏触手微凉,却不刺骨。她咬牙,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。
“嗤——!”
轻微的灼烧声响起,伤口处冒起淡淡的、带着奇异芬芳的白烟。一股温热的感觉,顺着药膏涂抹处迅速蔓延开来,并非灼热,而是一种如同温玉贴肤、阳光和煦般的暖意,瞬间驱散了伤口周围的阴寒麻木。那丝丝缕缕试图侵蚀的黑气,如同遇到烈阳的雪,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滋滋”声,迅速消融瓦解。
更让邱莹莹心惊的是,那原本缓慢渗血的伤口,在药膏覆盖下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敛、愈合!新生的、粉嫩的肉芽在伤口边缘生长,虽然速度不快,但那种勃勃的生机,清晰可感。就连深入骨头的暗色,似乎也淡去了一丝。
见效如此之快!这药膏的品质,远超她的预估。碧凝生骨丹已是隐仙派秘传的疗伤圣药,但主要在于激发自身生机、修复受损根基,对外伤尤其是这种阴邪之伤的“拔除”效果,并不如这药膏立竿见影。这李逍遥,随手抛出的东西,就如此不凡?
她迅速将剩下的药膏涂抹均匀,然后从灰色布袋中取出一件干净的、同样是执役弟子制式的粗布内衫,费力地换上,又将湿透的外袍拧干,暂时披在身上。做完这一切,她已是气喘吁吁,额头上冷汗涔涔,眼前阵阵发黑。神魂的创伤和元气的巨大亏空,不是外伤药膏能弥补的。
她扶着冰冷的梅树树干,稳了稳身形,目光投向李逍遥所指的、左边那间空屋。
屋子很简陋,甚至比主屋还要破旧些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陈旧的、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屋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从一扇小小的、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透入,照亮一片不大的空间。靠墙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,上面堆着些不知是旧被褥还是杂物的东西,覆满了灰尘。墙角结着蛛网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凹凸不平。
邱莹莹眉头微蹙,但并未多言。比起寒潭水底的岩石缝隙,这里至少干燥,有瓦遮头。她走到床边,忍着灰尘,将上面堆着的杂物(几件破旧衣物、几张兽皮、几捆干草)清理到墙角,露出光秃秃的木板。又从布袋中取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油布铺上,这才虚脱般坐下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缓缓吐息。
左肩伤口处,药膏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,与碧凝生骨丹的药力内外呼应,总算暂时遏制了伤势的恶化。但神魂的刺痛和身体的虚弱,让她连维持清醒都感到困难。
她强打精神,将灵识收敛到极致,只维持在身周三尺范围,仔细感知着小筑内外的动静。
主屋方向,一片寂静。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,隔着墙壁隐隐传来,甚至还夹杂着一两声低低的鼾声——那李逍遥,竟是真的睡着了?在这等情形下?
院子里的云雾雉似乎也睡了,蜷缩在梅树下,一动不动。那只叫“阿黄”的乌龟,缩在屋檐阴影里,如同石头。
远处,蜀山大阵运转的低沉嗡鸣,以及更遥远地方偶尔掠过的、代表着巡山弟子仍在忙碌的剑光破空声,如同背景,衬托得这听涛小筑愈发寂静,静得诡异,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?邱莹莹绝不相信,一个随手能拿出那等疗伤圣药、能轻易识破她伤势来历、能驱使灵龟、修为深不可测的人,会仅仅因为“怕麻烦”和“想喝猴儿酒”,就收留她这样一个身份不明、浑身麻烦的“闯入者”。
是欲擒故纵?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?还是……别有所图?
思绪纷乱,如同缠绕的丝线。伤口处的暖意和身体的极度疲惫,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意识。碧凝生骨丹的药力在修复伤势的同时,也带来了强烈的困倦感。她几次试图集中精神思索对策,眼皮却越来越沉重。
最终,疲惫与伤痛压倒了一切。她的头缓缓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眼帘垂下,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,陷入了半昏睡半调息的状态。右手,却依旧紧紧攥着腰间的灰色布袋,指尖触碰着那枚冰冷的蛇牙。
夜,在寂静与远处的隐隐喧嚣中,缓慢流淌。
*
主屋内。
李逍遥并没有真的睡着。
他仰面躺在硬板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睁着眼睛,望着屋顶被岁月熏黑的、歪斜的房梁。窗外透入的微光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,将那副惯常的惫懒神色冲淡了许多,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沉静。
他的呼吸声均匀悠长,模拟着沉睡的节奏,但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却异常清明,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、遥远剑光的微芒,深不见底。
灵识如同无形的触角,早已笼罩了整个听涛小筑,甚至微微向外延伸,感知着悬崖下的寒潭,更远处山林的气息流动,以及天穹之上,那座庞大护山大阵的些微脉动。这种感知并非刻意为之,更像是呼吸般自然,与这片山崖,这片云海,甚至吹过的夜风,融为一体。
他能“看”到隔壁屋里,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弟子,如何谨慎地处理伤口,如何强撑着疲惫清理床铺,如何最终抵不住伤势与药力,昏睡过去。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那两股药力(碧凝生骨丹和他给的“琥珀凝玉膏”)在如何修复她的肉身创伤,以及她那受损严重、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神魂。
“碧凝生骨丹……隐仙派的手笔。蛇妖气息隐匿得不错,但这丹药路子骗不了人。”李逍遥无声地翕动嘴唇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声音在识海中响起,“阴蚀腐骨爪,还掺了变种九幽寒气……魔崽子越来越不讲究了,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敢往蜀山地界扔。”
“那戮魂刺的替身,玩得挺险。分魂裂魄,金蝉脱壳,对自己够狠。隐仙派这些年,倒是出了个人物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,“不过,招惹的麻烦也不小。魔道中人,还有那碎片……”
想到邱莹莹从沉骨林洞窟中带出的那枚奇异碎片,李逍遥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。即使隔着屋墙和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,他依旧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本质极高的奇异波动。那波动,冰冷,古老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仿佛源自血脉源头的……威严与怨毒。
“逆鳞残片?不完全是……气息有些古怪,似乎被污染过,又似乎……缺了最关键的东西。”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“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沉骨林?还和魔道扯上了关系?幽冥裂隙……看来下面那些老东西,也不安分了。”
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,如同夜空中明灭的星辰。蜀山,隐仙派,魔道,幽冥裂隙,逆鳞碎片……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,因为今晚这个意外闯入听涛小筑的蛇妖少主,隐隐有串联起来的趋势。
“麻烦啊……”李逍遥无声地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纷至沓来的思绪挡在外面,“我就想安安静静喝个酒,睡个觉,怎么就这么难呢?”
他闭上眼睛,似乎真的打算睡了。但周身那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的奇异感知,并未有丝毫放松。夜风带来的每一丝气息变化,远处剑光轨迹的些微调整,甚至地底深处极深处,那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如同巨兽沉睡心跳般的脉动……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。
听涛小筑,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,看似稳固,实则下方暗流汹涌。而他这个看似最不靠谱的“看守者”,或许才是这块礁石能够暂时存在的……唯一原因。
时间,在寂静中一分一秒过去。
下半夜,天色最暗,寒意最浓之时。
一直沉浸在半昏睡半调息中的邱莹莹,猛然睁开了眼睛!
并非自然清醒,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、冰冷刺骨的警兆,如同毒蛇吐信,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!比之前在寒潭底被李逍遥传音惊扰时,更加剧烈,更加……致命!
有什么东西,进来了!
不是从大门,不是从窗户,甚至不是从地面或天空。
那是一种极其隐晦的、仿佛从阴影本身滋生出来的“窥视感”。冰冷,滑腻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,如同无数只冰冷的复眼,贴在小筑的每一处角落,透过墙壁的缝隙,穿透夜色的遮蔽,死死地“盯”住了她所在的这间陋室!
是白天那暗中袭击者!他(她/它)找来了!而且,似乎锁定了她的位置!
邱莹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。她猛地坐直身体,牵动左肩伤口,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但她已顾不上了。右手瞬间握紧了那枚蛇牙,体内残存的所有法力疯狂涌动,蓄势待发!灰色布袋表面,那鳞片状的纹路开始急促闪烁,散发出晦涩的波动。
来了!而且来得好快!这听涛小筑的隐匿,并未完全奏效!对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?是追踪了她残留的气息?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锁定手段?
就在那无形的、充满恶意的窥视感越来越清晰,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压力降临的刹那——
“吵死了。”
一个带着浓浓睡意、极度不耐烦的声音,突兀地在主屋响起,不高,却奇异地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窥视氛围。
是李逍遥。
他似乎是被“吵醒”的,声音含糊,带着被扰清梦的浓浓怨气。
“大晚上的,不睡觉,搞什么鬼?”他嘟囔着,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起身声,然后是踢踏着鞋子走路的声音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主屋的竹扉被拉开。
李逍遥披着一件更显破旧的外袍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眯缝着眼睛,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旧布鞋,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没拿剑,也没拿酒葫芦,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,然后对着院子外、悬崖下、那无边黑暗的某个方向,极其不雅地、大大地——
打了个哈欠。
“啊——欠——”
这个哈欠打得极为绵长,极为用力,甚至带出了眼泪花。随着这个哈欠,一股无形的、难以言喻的“波动”,以李逍遥为中心,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。
那并非强大的灵力威压,也非凌厉的剑气锋芒。更像是一种……“存在感”的扭曲,或者说,是对周围环境“定义”的短暂干扰。
在这一瞬间,听涛小筑这座院子,这株老梅树,这三间破屋,包括屋里屋外的人和动物,在某种更高的“层面”上,仿佛被一层薄薄的、流动的“迷雾”轻轻覆盖、混淆了一下。
那冰冷滑腻、充满恶意的窥视感,如同被烫到的触手,猛地一缩!随即变得混乱、模糊起来,仿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,在院子外围的黑暗与雾气中盲目地、焦躁地扫动着,却再也无法准确锁定邱莹莹所在的陋室,甚至对整个听涛小筑的“感知”,都变得断续而不真切。
“什么玩意儿……扰人清梦……”李逍遥嘟囔着,揉了揉鼻子,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得有些痒。他眯着眼,看向那恶意窥视传来的方向,眼神依旧惺忪朦胧,仿佛什么都没“看”到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暗中窥视者(如果它有情绪的话)可能气结,让屋内紧张到极点的邱莹莹目瞪口呆的事情。
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边缘,那处最靠近悬崖、云雾缭绕的地方,然后——解开裤带,开始对着悬崖下的万丈深渊,放水。
“哗啦啦……”
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甚至压过了远处瀑布的轰鸣。
一边放水,他还一边含糊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,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,惬意得很。
那冰冷恶意的窥视,在这一刻,出现了明显的凝滞。仿佛那隐藏在暗处的存在,也被这极不讲究、极不符合“高手”风范的举动,给弄得有些……懵了?或者,是那层覆盖小筑的、奇异的“迷雾”,干扰了它的判断?
水声持续了不短的时间。李逍遥抖了抖,系好裤带,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。
“舒服了……”他满足地叹了口气,然后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院子外围黑暗中,那依旧存在、却已混乱模糊的窥视感,他歪了歪头,对着那片黑暗,提高了声音,语气带着点被吵醒的暴躁和理所当然的不爽:
“看什么看?没看过人起夜啊?滚远点!再敢瞎瞅,信不信老子一剑攮死你丫的?”
话音落下,他随手从地上,捡起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脚边的、拳头大小的鹅卵石,看也不看,朝着那片恶意窥视最浓的黑暗处,用力扔了过去!
动作随意,毫无章法,甚至有点笨拙。鹅卵石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抛物线,没入黑暗,连个响动都没传回来。
但就在那鹅卵石脱手飞出的瞬间——
邱莹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,那一直笼罩着小筑、冰冷滑腻的恶意窥视,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,猛地收缩,然后……消失了。
不是退去,是消失。仿佛从未存在过。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没有留下,干净得令人心悸。
院子外,只剩下沉沉的夜色,呜咽的山风,和远处永不停歇的瀑布轰鸣。
李逍遥拍了拍手上的灰,又打了个哈欠,转身,趿拉着破布鞋,踢踢踏踏地往回走。经过邱莹莹那间陋室时,他脚步未停,只含糊地丢下一句:
“没事了,睡你的。”
然后,主屋的竹扉再次吱呀关上。很快,均匀的鼾声,再次响起。
陋室内,邱莹莹僵硬地坐在木板床上,右手依旧紧握着那枚蛇牙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左肩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,又开始渗血,染红了新换的粗布内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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