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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:执鼎人 | 分类:玄幻小说 | 作者:扶墙哥
时间:2001年10月28日
地点:黑蛟洞内,“时之回廊”与“镜渊”
事件:众人穿过“吞声之地”,遭遇“时之虫”袭击。在龙在渊指引下,以血开路,进入第二关“镜渊”。镜渊映照人心恐惧与欲望,需以本能寻路。龙凌云一行抵达镜渊尽头,在一扇镜门前,见到了自称是其高祖父“龙在天”转世、三千年前炼气士“云阳子”的残魂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。
甬道很窄,勉强能容两人并肩,地面是湿滑的黑色岩石,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那些苔藓在头灯的光束下泛着诡异的荧光,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,在黑暗中眨动。
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,混着铁锈和某种……甜腻的腐败气息,像水果在密封罐里腐烂发酵后散出的味道。
最诡异的是声音。
或者说,是“声音的缺失”。
没有脚步声。
不是他们走得轻,是真的没有。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,本该有“啪嗒”的水声,或者“沙沙”的摩擦声,但什么都没有。声音在离开身体的瞬间,就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掉了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寂静。
绝对的,让人发疯的寂静。
“通讯失效了。”巡视者-柒按着耳麦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——只有人声能传播,其他声音都会被吞噬,“耳麦里只有杂音。探测器也失灵了,指针在乱转。”
她手里的执念探测器,指针像抽风一样在表盘上疯狂旋转,时而指向红区域,时而弹回绿色,完全失去参考价值。
“正常。”江大闯走在最前面,手里的强光手电扫过两侧墙壁,“老爷子说过,黑蛟洞是‘吞声之地’,进洞之后,万籁俱寂,只有人言可通。这是第一道考验,让人在寂静中发疯。”
“你爷爷进过这里?”巡视者-柒问。
“没有。”江大闯摇头,“但他听老爷子——云哥的爷爷——讲过。老爷子1938年那批人里,有三个活着出来的,其中一个后来疯了,但在疯之前,说了些话。这些话被记下来,传给了后来人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九句。”江大闯回忆道,“第一句:‘洞内无声,人心有声。若闻异响,非鬼即妖。’”
话音刚落。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很轻,像水滴落进深井,但在绝对的寂静中,清晰得刺耳。
来自甬道深处。
四人同时停步。
手电光柱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但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光束照过去,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,照不出三米远。
“嗒。”
又是一声。
更近了。
“什么东西?”王天一抓紧了龙凌云的胳膊。
“不知道。”龙凌云盯着黑暗深处,青铜化的左手缓缓握拳,“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声音开始变得密集,像有很多东西在靠近,用某种湿滑的、粘粘粘的只体,在岩石上爬行。
而且,速度很快。
“后退。”巡视者-柒拔出了枪,但没开枪——在完全黑暗、未知的环境中,开枪可能引来更糟的东西。
“退不了。”江大闯回头看了一眼,“门关了。”
果然。
来时的门,不知何时已经消失。身后的甬道变成了一面光滑的、湿漉漉的岩石墙,严丝合缝,找不到任何开门的痕迹。
“嗒嗒嗒嗒嗒——!”
声音变成了暴雨般的密集。
黑暗中,有东西冲出来了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
手电光终于照出了它们的轮廓——
蛇。
或者说,像蛇的东西。
大概手臂粗细,通体暗绿色,皮肤光滑,没有鳞片,表面布满了粘稠的、发光的粘液。它们没有眼睛,头部只有一个圆形的、布满细密尖牙的口器,口器在不断开合,发出“嗒嗒”的敲击声。
而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动作。
不是爬行,是“滑动”。
像在时间轴上滑动一样,前一秒还在十米外,下一秒就突然出现在三米内,再下一秒,几乎要扑到脸上。
“时之虫!”巡视者-柒脸色一变,“黑蛟洞的特有生物,生活在时间乱流里,能以‘时间跳跃’的方式移动!小心,别被咬到,它们的唾液有强烈的时间毒素,会让伤口周围的时间流速紊乱!”
话音未落,第一条“时之虫”已经扑到了江大闯面前。
口器大张,露出一圈螺旋状的尖牙,朝着他的喉咙咬去。
江大闯没躲。
他直接伸手,一把抓住了那条虫。
虫身冰凉,滑腻,在手里疯狂扭动,力气大得惊人。但江大闯的手像铁钳,死死攥着,然后用力一捏——
“噗嗤。”
暗绿色的粘液爆开,溅了他一手。
虫身抽搐了几下,软了下去。
但下一秒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江大闯的手,在粘液溅到的位置,皮肤开始“褪色”。
不是腐烂,不是溃烂,是字面意义上的褪色——从健康的古铜色,迅速变得苍白,然后透明,最后……能直接看见皮下的肌肉纹理,和肌肉下白色的骨骼。
而且,这种褪色在蔓延。
从手背,向手腕,向小臂蔓延。
“闯子!”龙凌云想冲过去。
“别碰我!”江大闯吼道,他咬牙,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,毫不犹豫地,朝着褪色域的上方两寸位置,狠狠一刀切下。
“嗤——”
皮肉分离的声音。
他把那块被粘液污染、正在褪色的皮肉,连同一小片健康的皮肤,一起切了下来。
这不是犹豫的时候。褪色即是“被时间擦除”的开始,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。江大闯的果断,源自无数次在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——在“损失一部分”和“失去全部”之间,永远选择前者。这冷酷的生存智慧,是血肉之躯对抗这诡异世界的基础法则。他看着那块被切下后迅速化作飞灰的皮肉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接近金属的冰冷。
血喷涌而出。
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快速从战术背心里掏出止血粉和绷带,三两下包扎好,然后抬头,盯着黑暗中那些还在不断涌出的时之虫。
“这玩意儿,不能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巡视者-柒已经开枪了。
她的枪没有声音——子弹射出时,声音同样被吞噬了。只能看见枪口冒出微弱的火光,和黑暗中,那些时之虫身体炸开的暗绿色荧光。
但虫太多了。
杀不完。
而且,它们的时间跳跃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诡异。有时明明在左边,下一秒突然出现在右边。有时明明扑向江大闯,下一秒却出现在王天一背后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龙凌云把王天一护在身后,青铜化的左手握拳,暗红色的执气在拳头上凝聚,“得找条路。”
“路在虫群里。”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。
是从甬道深处,虫群的后面传来的。
那个苍老的,带着非人嘶嘶声的声音。
龙在渊。
“跟着光走。”声音说,“虫畏光,但洞里的光会骗人。只有一种光它们不碰——血光。龙家小子的血,滴在地上,虫会避开。但记住,血不能停,一停,虫就会扑上来。”
血?
龙凌云低头,看向自己青铜化的左手。
这玩意儿,还能流血吗?
他试着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。
“吱——”
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青铜的皮肤上,只留下一道白印,连皮都没破。
“用这个。”江大闯把匕首递过来,刀身上还沾着他的血。
龙凌云接过,深吸一口气,用刀尖对准自己右手手腕——那里还有一小片没被青铜化的皮肤。
用力一划。
“嗤。”
血涌出来了。
暗红色的,粘稠的,在青铜皮肤的衬托下,红得刺眼。
血滴落在地面的瞬间,那些正在疯狂涌来的时之虫,突然停住了。
像被按了暂停键,全部僵在原地,口器还在开合,但不再前进。
而且,它们开始后退。
以血滴为中心,半径一米内的虫子,像潮水一样向后退去,在血滴周围,清出了一小片圆形空地。
“有效。”巡视者-柒快速说道,“但血在流失,空地会缩小。必须在血滴干涸前,冲到虫群后面。”
“冲。”龙凌云说。
他迈步,向前。
“抓紧,跳。”
它松手,身影消失在光里。
龙凌云咬牙,跟着松手,向下坠落。
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秒。
然后,他“落”在了一片……镜面上。
不,不是落,是“站”。
脚下是光滑的、银白色的镜面,延伸向无穷远处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平面。头顶也是镜面,左右也是镜面,前后也是镜面。
整个世界,由镜面构成。
而他站在镜面上,低头,能看见无数个自己的倒影。
不是正常的倒影。
是扭曲的,变形的,诡异的倒影。
有的倒影是青铜色的,全身覆盖鳞片,像龙在渊。
有的倒影是暗红色的,浑身燃烧着火焰,像恶魔。
有的倒影是深黑色的,像一团蠕动的阴影,没有五官。
有的倒影是暗绿色的,眼睛里长着触手,口器裂到耳根。
而最多的倒影,是……
正常人。
穿着普通的衣服,有着普通的样貌,做着普通的事——读书,工作,结婚,生子,老去,死亡。
那些倒影在镜面里流动,像一部部快进的电影,演绎着不同版本的、他“可能拥有”的人生。
如果他没有被种下种子。
如果父母没有进鼎。
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“欢迎来到镜渊。”
龙在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在镜面间回荡,形成无数重回声:
“这里映照的,不是你‘是’什么,而是你‘可能是’什么,和你‘最怕变成’什么。”
“想过去,很简单。”
“走到镜渊的尽头,那里有一扇门。”
“但镜渊没有距离,它的‘尽头’,只在你心里。”
“当你不再恐惧任何一个倒影时,门就会出现。”
“但记住——”
“如果你被任何一个倒影吸引,走进去,你就会永远困在那个倒影的世界里,取代那个倒影,过他的人生。”
“而真实的你,会消失。”
声音消散。
镜渊里,只剩下无数个倒影,在镜面中流动,变幻,闪烁。
龙凌云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倒影。
看着那个变成怪物的自己。
看着那个变成普通人的自己。
看着那些……他可能拥有,但永远不可能再拥有的,平凡的人生。
他伸出手,想触摸其中一个倒影。
那个倒影里,他和王天一结婚,生子,白头到老,最后在儿孙环绕中平静离世。
这诱惑是甜蜜的毒药。它并非凭空制造幻象,而是将他心底最深处、被理智和现实层层掩埋的、属于“龙凌云”这个普通人的渴望,赤裸裸地投射出。这幅景象之所以有如此致命的吸引力,恰恰证明着,在青铜的躯壳与倍看的执念之下,那个名为“人”的部分依然在挣扎呼吸。这挣扎本身,既是弱点,也成了他此刻还站在这里、而非变成纯粹怪物的、最后的坐标。
很幸福。
幸福得……让他想哭。
“凌云。”
王天一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他回头。
看见她站在镜面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别看。”她说,“那些都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龙凌云说,“但假的……也很好。”
“再好也是假的。”王天一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——她的手很冰,但握得很紧,“真的再糟,也是真的。我们要的,是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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