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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: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| 分类:女生小说 | 作者:好运的瑞锦
杨宇霆在整编委员会上发难的时候,于凤至正在铁路局看松花江大桥的设计图。
谢苗诺夫从俄国请来的工程师画了三版图纸,她都不满意。第一版桥墩太密,浪费钢材;第二版跨度太大,怕承重不够;第三版折中了一下,她拿着红笔在桥墩位置画了个圈:“这里,再往左挪五尺。”
工程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俄语,谢苗诺夫翻译:“他说再挪就不稳了,水流太急。”
“不稳是因为地基没打够,加桩,钱不是问题。”
谢苗诺夫苦笑,把话翻过去。工程师摊了摊手,拿着图纸走了。
秋月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少奶奶,杨宇霆在委员会上说您的铁路账目不清,要派人来查账!”
于凤至放下手里的红笔。“账目不清?谁的账目?”
“他说您的铁路用的是帅府的钱,赚的钱却进了自己的腰包。还说您把铁路当私产,不把东北军放在眼里。”
于凤至站起来。她把桌上的图纸卷好放进抽屉里,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窗外铁路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拿铁锤砸地基。她伸手把抽屉推上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马车到帅府的时候,杨宇霆已经站在正厅里说了好一阵子。他站在地图前,手里拿着一份报表,声音不紧不慢,每个字都带着刺。
“大帅,奉哈铁路从修建到现在,少奶奶一共从帅府支走了八十万大洋。铁路是通了,可这些钱到底花在了哪里,账目上写得不清不楚。少奶奶说是她的私产,可钱是大帅的,地是帅府的,工人是东北的——这到底是谁的铁路?”
几个将领交头接耳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张作霖叼着雪茄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于凤至走进去。军靴和马靴在青砖地上错杂地响了一阵,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她。她没有看杨宇霆,先把目光落在张作霖身上,微微点了下头,然后才转过身来。
“杨先生说我的账目不清?”她把手里抱着的文件夹放在桌上,翻开。里面不是一份报表,是厚厚一摞——钢材采购单、枕木验收单、石料运输单、各段工人的工钱签收册。每一页都有日期,每一项都有经手人的签字,每一个签字都附了指印或私章。她把文件一件一件摊在桌上,动作跟她爹当年在商号里跟债主对账时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奉哈铁路从开工到通车的每一笔开支。钢材——多少钱买的,从哪进的,谁验收的。枕木——多少根,哪片林场出的,谁押运的。石料——多少车皮,哪个采石场供的,谁签收的。人工——每段路基用了多少工人,每人每天多少工钱,谁发下去的?杨先生要不要一页一页过目?”
杨宇霆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。他翻得不快,但每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——这些单据不是临时补的,纸张有新旧,墨迹有深浅,签字人的笔迹各不相同。于凤至说铁路花掉的每一分钱,她早在花钱之前就做好了被人查的准备。
他把文件夹放下。“账目可以做假。”
“账目可以做假,但钢材不会,铁路不会。”于凤至看着他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敲过的,“杨先生觉得我的账目有问题,可以派人去查。钢材验货,我陪您去,一根一根验。枕木抽检,我陪您去,拿卡尺量。查出来一分钱不对,我认。查不出来,杨先生怎么说?”
会场上安静了。刚才交头接耳的几个将领都不说话了,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军靴尖。杨宇霆拿着文件夹的手指节泛白,但他很快把文件夹放回桌上,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成那副不咸不淡的微笑。
“少奶奶,我不是说您的账目有问题。我是说,铁路是东北军的命脉,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铁路是我修的,钱是我筹的,工人是我管的。”于凤至看着他,语气跟刚才念账目时一样平,但每个字都往前迈了半步,“杨先生觉得不该由我一个人说了算——那您说说,谁说了算?”
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。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——杨宇霆管的是军需采购,铁路跟军需是两条线。她今天在正厅里摊开的不仅仅是奉哈铁路的账本,也是将来某一天评审小组坐在军务会上查验军火采购单时用的模板。
张作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,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。“行了。铁路的事,凤至说了算。谁有意见,来找我。对了——”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,“以后军需采购这些东西,得有个小组专门审。一个人说了算不行,一群人说了算也不行——得有个章程。”
于凤至听到这话,正在收单据的手停了一瞬。小组——这个词从张作霖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是随口一提,但每个字都像抹了胶一样黏在她心里。她没有抬头,继续把单据按编号码好。
杨宇霆站起来,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。他没有反驳,没有解释,只是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,不是看于凤至,而是看了一眼张作霖。张作霖没有看他。他推门出去了。门关上的声音不重,但木轴在门臼里干涩地磨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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