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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暗线

作品:射王中肩  |  分类:历史军事  |  作者:神奇的老海螺

    子产在新郑陶坊安顿下来之后,林川又去了一次。

    还是那身葛衣,袖口磨得发毛,腰间系根草绳。子服跟在后面,已经不再念叨“君上当心”之类的话了。三年来他跟着林川微服出宫不下几十回,从最初的胆战心惊到现在已经习惯,甚至学会了一边走路一边用余光扫四周,看有没有人盯梢。林川有一次夸他有长进,子服红着脸说君上教的。林川心想自己没教过,大概是这小子跟在祭仲身边多了,耳濡目染。

    陶坊的门面还是老样子,门口摆着一排灰陶罐。子产蹲在门口修一个陶轮,手上全是泥。看见林川来,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跪下去,而是先站起来擦了擦手,然后微微躬了躬身。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林川的眼睛。不是不敬,是在学如何在外人面前帮国君掩饰身份。

    “公子来了。里面坐。”

    林川走进店里。上次来的时候店里还只有些陶罐陶碗,这次多了几件新货。一对灰陶豆,器形规整,弦纹细密,盘底有一圈刻划符号。他拿起来看了看底部,刻的不是子产上次说的那种产地划痕,而是另一种更规整的符号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自己烧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用新郑本地的土,京地的手艺。”子产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君上上次让草民放话要试烧琉璃,草民放出话去了。这几天来问的人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都有谁。”

    “新郑本地几个窑主都来问过。还有两个从京地来的商贾,说是听说新郑有人要烧琉璃,想看看能不能订货。”子产顿了顿,“那两人在店里转了很久,问草民窑炉打算砌在哪儿,炉温能不能烧到琉璃需要的火候。问得很细。”

    林川把陶豆放回原位。京地来的商贾,问的不是琉璃的价格,而是窑炉的位置和炉温。正常的商贾订货不会问这些。他们不是来订货的,是来探底的。叔段的情报网比他预想的敏感,一个“新郑有人要试烧琉璃”的风声放出去不到十天,京地就派人来查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
    “草民说窑炉打算砌在城南,炉温的事草民也说不准,得试了才知道。”子产说到这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那两个商贾走的时候,草民送了他们一人一只陶碗,说是新郑本地土烧的,让他们带回去用。”

    “碗底有划痕。”

    子产抬起头来。林川没有看他,拿起另一只陶罐翻看。这老陶工的心思比他想的更细。送给京地探子的陶碗,底部有只有他自己能认的划痕。将来那些碗在京地出现在哪个窑口附近、哪个仓廪附近、哪个衙署附近,就是在替新郑指路。两个探子以为自己是来查寤生的底,不知道自己带着寤生的标记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子产,你上次说你师弟在城东窑上专烧戈范。他最近有没有带什么话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京地城东窑上月又加了一座新窑,专烧箭镞的范。师弟说新窑的窑炉比老窑大了近一倍,叔段来看了几次,有一回是半夜来的,看完窑炉又去看旁边的箭矢库。师弟说他从头到尾跟在一个卫国口音的人旁边,两人边走边说话,说了一半的卫国口音,应当是卫国来的军械工匠。”

    卫国口音。卫国来的军械工匠。叔段半夜来,看了新窑炉又看箭矢库。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方向上。叔段不只是在备战,他是在和卫国进行技术对接,用卫国的军械工匠来提升京地的兵器产能。两家已经开始在兵工层面协同了。林川端起案上的陶杯喝了一口。这陶杯是子产刚烧出来的,胎薄,手感轻,釉色还没上。他忽然想到另一个更具体的关节,箭镞消耗起来比戈矛快得多,一次交战每个弓手至少射出去几十支箭,如果没有成型的流水线光靠工匠手工镞磨根本供不上。

    “卫国来的工匠,是一个人还是一批。”

    “师弟说看见的有五个。带头的那个和叔段一起在窑前站了很久,对着炉火比划。师弟在一旁伺候茶水,听见他们反复说两个字:范芯。那个卫国工匠说范芯太厚,铸出来的箭镞不锋利,要改成双层范芯。”

    这是工艺。林川心里记下了“卫国工匠”“双层范芯”这几个字。叔段不只是在借卫国的工匠,他是在让卫国军工体系直接渗透到京地。等卫国帮他把箭镞产量拉上来,他再翻脸不认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因为他的军工血脉里已经流着卫国的铁水了。

    “子产,你想办法让你师弟把双层范芯的废品留几片。不用多,两三片就够了,别让人发现。”

    “草民明白。”子产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泥。

    林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那个年轻徒弟还在拉坯,泥水溅了一身。这学徒从来不抬头看人,不管林川来多少次他都只盯着手里的陶坯。林川觉得这人不是老实就是被教训过。子产跟在身后低声说这孩子是个哑巴,耳朵能听见但说不出来,在京地时被征去修城墙,扛石头砸断了三根手指,右手废了,拉坯全靠左手。子产从京地逃出来时把他一起带了出来,因为留在京地也是被叔段拉去当兵。

    林川看着这个哑巴少年左手稳稳地扶着陶坯,泥胎在轮盘上转,转成一个浑圆的罐子。他是没读过太多书的,但隐约记得在某本史论里见过一段话,说是春秋战乱最先啃烂的不是疆界,是底下平民一代一代建起来的家舍和饭碗。叔段到处扩军修城,砸断的是他三根手指,砸烂的是他一家人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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