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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:古格王朝:穿越七百年 | 分类:历史军事 | 作者:未来可期见证奇迹
达娃来的那天晚上,住在山脚下旺堆家里。
不是刘琦安排的,是达娃自己选的。她说:“你的石室在山顶,我一个人住不习惯。旺堆家有好几口人,热闹。”刘琦没有争辩,帮她把小毛驴背上的两个袋子卸下来,扛到旺堆家的院子里。袋子很沉,一个装的是青稞面,另一个装的是一种刘琦没见过的东西——干蘑菇。普兰的森林里产的,晒干了,颜色发黑,有一股浓烈的、泥土和松针混合的气味。
旺堆的妻子叫卓玛,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,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的平静。她看到达娃,没有多问,只是从屋里拿出一床干净的被褥,在灶台旁边给达娃铺了一个铺位。灶台整晚都烧着牛粪,是整间屋子里最暖和的地方。
刘琦回到山顶的石室,躺在矮床上,盯着头顶的石板。石板上有裂缝,裂缝里有水渗出来,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微弱的亮光。他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达娃。是因为他自己。他在想一个问题:他到底应该以什么身份在这个时代活着?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?一个拥有天工之力的“先知”?一个被某种使命驱使的工具人?这些身份都太大了,大到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,穿在身上,走每一步都觉得别扭。
达娃的到来让他意识到一件事:他不能永远活在这些“大身份”里面。他需要找到一个更日常的、更朴素的、更接近普通人的身份。一个种地的人,一个打铁的人,一个修水渠的人。这些身份很小,但小有小的好处——小到不会引起怀疑,小到可以真实地活着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银眼——不,天工感知——在他意识深处安静地运转,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钟表。它感知到了山脚下旺堆家的灶台,感知到了灶台旁边那个安静的、均匀呼吸的、已经睡着了的女人。
他没有刻意去感知她。但感知到了,就是感知到了。
第二天早上,刘琦下山的时候,达娃已经在试验田里了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再是昨天那件深蓝色的棉袍,而是一件灰白色的、打了几个补丁的粗羊毛袍子,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、结实但不粗壮的手臂。她的头发没有用银簪子挽起来,而是编成了一条粗辫子,搭在肩膀上,辫梢用一根红绳扎着。
她蹲在地里,用手扒开土壤,看翻埋的绿肥腐烂的程度。动作很专业——不是那种“我在电视上看过”的专业,是那种“我做了十年”的专业。手指插进土里,捏一把,凑到鼻子跟前闻一闻,然后松开,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,但已经足够她判断出土壤的湿度、温度和有机质含量。
刘琦站在田埂上,没有出声。他看着她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心动,不是欣赏,是一种“被看穿了”的不安。这个女人太厉害了。她不需要天工感知,不需要现代农学知识,她凭经验和直觉就能做出和刘琦用天工感知得出的几乎相同的判断。
如果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刘琦会怀疑她也是一个穿越者。但她是。她就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、在普兰种了十年地的、一个普通的农民。她的“普通”,恰恰是刘琦最缺乏的东西。
“你来了?”达娃头也没抬,声音从地里传上来,带着一点土腥味。
“来了。”
“这块地的绿肥翻得不够深。”达娃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指着第三块地的一角,“那里,大概两尺见方的地方,绿肥还在土面上,没有翻下去。过两天就会发霉,长毛,影响旁边的土。”
刘琦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。天工感知告诉他,达娃说的地方确实有一小片绿肥没有被完全翻入土层。面积不大,只有脸盆大小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他发现了,达娃也发现了。她用肉眼,他用天工感知。结果一样,路径不同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刘琦站起来,拿起靠在田埂上的铁锹,走过去把那片绿肥重新翻了一遍。
达娃没有帮忙,就站在田埂上看着。等刘琦翻完了,她才开口:“你种地的方法,和普兰不一样。普兰人种地,不翻绿肥,不轮作,不施肥。地种几年,不行了就丢,开新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琦说。
“你知道?”达娃歪着头看他,“你怎么知道的?你去过普兰?”
刘琦愣了一下。他说漏嘴了。他知道普兰的耕作方式,不是因为他去过普兰,而是因为他读过关于西藏农业史的论文。但他不能这么说。
“听人说的。”他含糊地带过。
达娃没有追问。她弯下腰,从田埂上拔了一株野草,在手里转着玩。那是一株开着小白花的荠菜,在这个季节已经老了,茎秆发硬,叶片发黄,但花还在开,小小的,白白的,像撒在绿色绒毯上的碎米粒。
“你在普兰种了十年地,”刘琦问,“为什么来这里?”
达娃把荠菜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,然后扔掉了。“普兰的王室和古格的王室是亲戚。我父亲以前在普兰王宫做事,后来得罪了人,待不下去了。才旺大人是他年轻时的朋友,帮他在这里安排了住处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父亲去年死了。我一个人,就来了。”
她没有说“来投奔才旺”,但意思很清楚。一个失去父亲的女人,在这个时代,要么嫁人,要么投奔亲戚,要么自己想办法活下去。她选择了自己想办法。
“你会种地,”刘琦说,“在哪里都能活下去。”
达娃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不到一秒钟,但刘琦从中读出了很多东西——不是感谢,不是感动,是一种“你说得对,但你说得太轻巧了”的复杂情绪。
“活下去和活下去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拿起靠在田埂上的另一把铁锹,走进了地里,开始翻土。
刘琦站在田埂上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把铁锹在她手里像长了一双眼睛一样精准地切入土层、翻起土壤、拍碎土块。动作流畅得像舞蹈,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,没有多余的力气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心动,不是欣赏,是“踏实”。这个女人在身边,他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变得更坚实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刘琦和达娃一起打理试验田。
达娃负责种植的部分,刘琦负责实验设计的部分。两个人分工明确,配合默契,很少说话,但很少出错。达娃浇地的时候,刘琦在修水渠;刘琦翻土的时候,达娃在捡石头;两个人一起播种的时候,一个人在前面挖沟,一个人在后面撒种,步伐一致,间距均匀,像是在一起种了很多年的地。
旺堆有时候会来看,看一会儿,然后走。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刘琦看不懂的表情——不是笑,不是不笑,是一种介于“看好戏”和“祝福”之间的、暧昧的神情。
扎西来得更勤。他不是来看地的,是来看达娃的。每次来都带点东西——几个鸡蛋,一小块酥油,一把野葱。东西放在田埂上,说一句“我叔叔让我送来的”,然后站在旁边,假装看地,实际上一直在看达娃。
达娃对他很客气,但客气就是距离。她对刘琦不客气。她会让刘琦去背水,会让刘琦去搬石头,会让刘琦去挖最硬的那块地。刘琦做错了,她会直接说:“不对,重来。”语气像老师训学生,不留情面。
刘琦没有觉得不舒服。他知道达娃对他的“不客气”,恰恰是一种信任。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一起干活的人,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伺候的“主人”。
一天傍晚,干完活,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休息。达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刘琦。是一块饼。不是青稞面做的饼,是白面做的。白面在这个时代是稀罕东西,只有有钱人才吃得起。
“哪里来的?”刘琦问。
“我自己带的。”达娃说,“从普兰带来的。一直没舍得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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